◎在她看來，卻是街上唯一的柔光◎

有些人是這樣的。

可以理智而清醒地說出, 由現象所總結的規律。

從不帶有任何多餘的情感。

既不為所得優勢自喜，也不為他人遭遇心憂。

無關規律是否合理。

只要傾向於自己，就沒什麽所謂。

容青千或許是年齡尚小, 又被浮華遮眼的緣故。

她做不到這樣淡定。

因為清楚地知道自己擁有著什麽, 所以對每一分優勢都顯得頗為驕傲。

她洋洋自得的聲音飄進他的耳朵裏：“安逸本就是特供的奢侈品呀。不過是我們很善於哄騙罷了。哄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人，只要放棄一貫地進取心, 安於並不舒適的現狀，坦然接受自己的無能，平靜忍受失去的一切, 就已然處在安逸的生活中。”

付楊雖然認同容青千的說法，可他在很久之前就已經深刻地意識到……

這種哄騙是有期限的。

總有一天, 無辜被哄騙的人, 會平地燒起滔天的怒火, 剛勁的筋骨強撐著血肉模糊的肢體，一寸寸踏過說謊者的碎骨，燃盡蠱惑者所造的虛境, 拿回被人強行剝奪走，貶低進汙泥的理想。

他淡淡地對她說道：“你很自信。可惜, 不同地區的人, 是不一樣的。”

她嗔怪道：“你什麽時候也開始按照地區來分人了？我們一直都是按照等級的。”

付楊沒有繼續這個話題的興趣。

他無法對她這樣的人解釋, 對於某種力量本能的恐懼。

見他沒有回應自己的意思, 容青千適時地轉移話題道：“她在那裏還遇到什麽了？應該不只這些吧。”

“遇到了她的小學同學。”

因為調查過蔚雲翩的資料, 致使容青千對“同學”這兩個字異常敏感。

她的身體開始不自覺地前傾，表情也一改之前的漫不經心。

盡管十分在意, 也只能掩飾著, 故作輕松道：“她的那些同學可多了去了, 偶爾遇到幾個也不算稀奇事。”

付楊分析道：“按照小時候就近入學的情況, 能和她在同一所學校的人，不太可能會住在那種地方。那裏是最偏的一個區，基本上不會有人跨越整座城市，特地去一條混亂的街上購物。”

她略帶些諷刺意味地說道：“我們那邊分區入學，是為了賣高價學區房。”

“她那邊不是。只要父母在附近務工，有暫住證的話，也能辦理入學。”

“哦。那到底還是有些不一樣的。不過，這樣不會留下陰影嗎？”

“嗯？”

“我之前聽裘榮說過，他兒時所在的學校就是那樣的。一些孩子拉低了整個學校的格調，父母連份體面的工作都沒有。這樣對雙方都不太好。一方隨意鄙夷另一方，另一方只能默默忍讓。”

付楊雖然沒有見過裘榮。

不過這種人聽起來倒是挺惡心的。

他徐徐地說道：“學校嘛，大部分都是學生，像他那般的蠹蟲並不多見。後來，不還是被趕出國了麽。”

容青千的臉上未見難堪的神色。

她本來就不喜歡裘榮，更無意為他辯解什麽。

只是偶然間想到他所講的話，這才隨口問了一下。

“她在那條街上一連待了許多天，已經完全融入庸庸碌碌的人群之中。商家照顧著自己的小商品，顧客看護著自己的錢包。即便是走在街上的人，目光也只會尋找要買的商品。實在是沒有人會把多餘的目光，放在一個戴著口罩的女孩子身上。”

“這種被人忽視的感覺，令她沒有那麽不安。唯一不太好的地方是，由於長時間暴曬在陽光下，加之空氣中的粉塵過多，她的臉上和身上起了很多紅色的小疹子。每次出門的時候，沈如霜都會給她塗很多東西。”

“街道的兩邊雖然擺滿了攤位，可給人感覺總是沒什麽色彩的。並非是廉價的緣故，整體的基調就是如此。或許是出於對服飾天然的親近感，她很喜歡流連在賣衣服的攤位旁邊。”

“其中有一個攤位，在擺攤的時候，總是將一條淺藍色的牛仔褲，掛在極顯眼的位置。那條褲子並不出眾，在她看來，卻是街上唯一的柔光。”

容青千想象不出那種場景。

但她覺得多半是羽輕瓷特有的濾鏡加持，才會有那種突兀的錯覺。

不知道旁的人如何，至少太過廉價的東西，向來不會入自己的眼。

她忍不住調侃道：“那條普通至極的褲子有什麽魔力嗎？穿上它之後，能讓羽輕瓷變得更勇敢一些麽？”

“或許吧。那條褲子，是她唯一敢問沈如霜主動要的東西。”

對於一個沒有任何經濟能力，平時連生活費都不敢多要的人，能主動地要一些什麽，確實算得上是為數不多的勇敢舉動了。

容青千小聲地嘟囔道：“那看來還真是有魔力啊。”

付楊笑了一下道：“那條褲子因為在陽光下曬了太久，早已經失去了原有的色彩。明眼人都看得出來，是很舊的淺藍色。”

“誰會買那種衣服呢？她果然從上學的時候，就不怎麽正常。”

起初付楊也不是很理解這種舉動。

不過，後來才知道，其實有很多人特地買這樣的衣服。

不是為了看起來特立獨行，而是，有諸多覆雜難言的因素。

他緩慢地分析道：“對於有些人來說，衣服並不需要彰顯怎樣的社會地位，僅僅是用來禦寒蔽體的。越是有瑕疵的商品，在價格的商討上，留有的餘地越多。”

容青千雖然也明白大眾規則，但她不覺得羽輕瓷是因為這個。

“她應該還有別的原因吧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關於付楊給出的回答，容青千自然是不會相信的。

她很輕地用話點他：“這世界上還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呀。”

他頗為謙虛地回道：“我沒有神通廣大到，知曉這世間的一切內幕。”

“可是，她和你媽媽很像誒。”

付楊的心陡然收緊，可本能又讓他強行鎮定下來。

他不動聲色地問她：“你這是，什麽意思？”

“我聽說，有專門的研究機構，在研究有完美基因的人。從小就觀察記錄其言行思想，判別這些未來可能改變世界的人，日後會為哪部分勢力所用。倘若無法為利益集團效力，那麽便會及時地扼殺掉，防止這些人動搖原有的利益鏈條。”

“是有這種說法。不過，這種毫無倫理道德的研究，勢必有著極高的保密措施。不是尋常人能看到的，而且，媽媽已經去世很多年了，我沒有必要揭開舊日傷疤，探尋她人生中那些大大小小的抉擇。”

“哦，是麽。可是那個機構新增了一筆巨額資助。資助的日期，和你遇見她的時間，很接近呀。”

容青千不是不懂含蓄的言辭。

只是要看講的對象。

她的言外之意是，他是可以拿到那些資料的人。

並且，他一定知道驅使羽輕瓷做出每一個選擇的原因。

不過是不想對她講罷了。

即便被她突兀地戳穿，他仍保持一貫地淡然道：“就那麽想知道麽？她的選擇，一向不重要。況且，也沒幾次選對過。”

“了解她具體的傾向和偏好，有利於整體的利益建構。”

付楊考慮之後，緩慢地說道：“我只能告訴你研究者的猜測，畢竟沒人知道她的真實想法是什麽。”

“你說給我聽聽。我也算是很了解她的人，說不定能幫著判斷一下。”

“被陽光暴曬後，低價處理的褲子和在這裏出現的人有某些共通性。無論是交著高昂攤位費的小攤販，還是拿著微薄工資的工人。經受最多的風吹雨打，卻被定義為廉價勞動力，既得不到應有的尊重，還要忍受扒手的侵擾。無人在意千磨萬擊後的堅韌，無人為其剩餘價值賦予實質性的榮光。”

容青千順著他的思路，冷靜地說道：“作為一個記錄的旁觀者，她無法改變他人的命運，唯一能做的只是帶走那條褲子。多愁善感的無能者就是這樣的，看著本該被善待的一切備受折磨，內心自然會出現前所未有的潰爛創傷，出於自我補償心理卻只能拯救微不足道的替代品。”

付楊是認可這種推測的，即使永遠無法被當事人承認。

“然而，這並不是最幻滅的。”

“更幻滅的是什麽？不會是沈如霜不給她買吧。”

“那倒不是。在那裏調查的最後一天，她跑去商場四樓的咖啡廳找媽媽，當時沈如霜給她錢後，想讓她自己下去買，她又是緊張又是害怕地說，那就不要了。因為這種過分懦弱的舉措，她被沈如霜按著教訓了好久。”

一些有意思的回憶，湧進容青千的腦海裏。

“她一直都是這樣的。之前我們在一起的時候，每次我想買什麽東西，她都會躲在我身後，避開所有人的目光。我知道她害怕被人圍著，就故意挑那種服務很周到的店面。”

“你故意給她難堪？”

“沒有呀。我只是喜歡看她那個樣子。如履薄冰，戰戰兢兢。每當她低著頭躲到我身後的時候，都讓我感覺自己像是一座小山。”

付楊並不理解容青千這種奇怪的滿足感。

可能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怪癖。

不過，若是建立在他人的難堪上就很離譜了。

但他沒有興趣同她科普，教養這種東西。

真誠的教養，未必學得來。

虛假的教養，她倒還是有幾分的。

“等沈如霜教訓完她，兩個人下去的時候——”

他的話還未說完，就被她打斷道：“嘖，沈如霜罵半天都沒罵改她，最後還是妥協下去陪她買了呀。”

“小孩子心性的人都是這樣的，大人越責備，就越是害怕。無法在高壓下變得從容不迫。”

她調侃道：“你不如說她幼稚，永遠拒絕成長。”

他沒有很激烈地否定，只是用和緩的語調說道：“我們永遠無法催促他人內心的成長，就像催熟的桃子，雖然賣相很好，可口感不會太甜。”

她冷哼一聲道：“說到底還是沈如霜不忍心。這世界上有太多賣相好的桃子，還沒怎麽成長就被榨成酸澀的果汁。混雜著各種化學制劑，糊裏糊塗地了此一生。你繼續講吧，講她被寵愛被縱容，不曉得天高地厚的扭曲人生。”

“她緊跟在沈如霜身後，去到攤位那邊的時候，發現那裏正在進行著一場行為藝術。”

作者有話說：

容青千：我們的終點是不一樣的。我的終點鮮花遍布，毒蛇纏繞，萬千傀儡，金碧輝煌……而等待你的，是荒野，是冷風，是墳墓，是悲涼。

小阿瓷：也有可能，是初晨的陽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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